配备AI辅助移动传感器的现代车辆
智能音箱会在早晨响起你喜欢的歌曲，并提醒你“今天要下雨哦，别着急洗车”；深夜刷购物软件，首页竟然是你昨天跟朋友念叨过的一件外套；手机导航APP把你常住的小区自动标注为“家”；短视频早就摸准你的爱好，推送的内容总让你忍不住想看下去……当AI不再只是冰冷的技术名词，而成为空气般的存在，甚至开始影响我们的感知、决策和欲望，并依据它的运算法则，对人们的思考方式、行为习惯、社会关系，甚至社会规则重新改写编码——这样一种新的意识形态，我们称之为“AI文化”。
AI文化滋生的土壤，离不开技术对现实的渗透。无论你接受还是拒斥，视之为机遇或是挑战，AI时代已然到来，并伴随着潜移默化但却是颠覆性的变革。作为社会的“叙述者”，媒体正处在这场变革的风眼之中。从媒介演化的视角看，AI本身就是沟通虚拟与现实、过去与未来、此地与彼岸的一种全新媒介。在这样一个时代发展过程中，人们一直在思考：迅速崛起的AI技术，到底是解放人的手段还是异化人的工具？我们是在用AI去拓展思维和行动的疆域，还是在不自觉中把主体性让渡出去？诸如此类的叩问，最终指向一个命题：AI到底是增进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还是制约了它？
一股巨大的解放性力量
AI文化首先是作为一种巨大的解放性力量而出现的。例如，认识能力的无限拓展和延伸、机会的公平化、认识自我的无限深化等，它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如果上面的表述还显得抽象，那我们就到一些工作生活场景中去体会。
有时间去做更有意思的事。以前我们要花好几天查阅的资料，AI只用几分钟就能梳理出核心观点。医生通过AI辅助，能更快地发现细微病变点，将更多时间留给患者。对于媒体行业来说，AI能快速处理、搜索背景资料，记者就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深度采访、现场还原、交叉互证真相上——这正好是新闻职业核心价值所在。当AI可以快速接手海量信息、寻找复杂模式、进行逻辑运算的重复性脑力劳动时，人类才得以从“思维苦役”中解脱，有更多精力关注、思考需要创造及判断的事情。
让机会变得更加均等。AI文化的平权特性，让农村的孩子有机会获得和城里重点学校学生相同的线上辅导资源，让基层医院通过AI辅助诊断，为更多当地患者提供及时精准的医疗服务。AI还像一条高速公路，让处于不同发展起点的人们和地区，有了借道超车的机遇，缩短了认知和资源上的差距。一键美颜、在线翻译、各种视频特效和模板……AI技术的普惠性，大幅降低创作与传播门槛，普通人可能一夜爆红，以前难以找寻的小众文化、地方性知识也能轻松获取，文化生态更加丰富多元。
让人类更清楚地自我认知。AI像一个无所不能的朋友，写诗、作曲、下棋、聊天，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它都能妥善回应。它就像一面镜子，促使我们反观与自省：AI越来越聪明，那什么才是人类独有的优势？是丰富的感情、突然迸发的灵感，还是不断地寻找却无法言说的生命意义？但当你仔细端详，还是能够看清，镜中闪烁的是无法复制的人性光影——诸如，医生对病人的共情，记者对真相的追求，画家对创作的痴迷。这些小确幸，让我们意识到：每一个人，都是唯一。
发展的另一面：异化与窄化风险
每种文化都有其产生背景和存在依据。AI文化作为崭新的存在，在带来诸多方便和新的认识的同时，也埋下了异化与窄化的风险和可能性，需要清醒认识和探寻破解路径。
比如，我们会不会变“懒”？算法源源不断地推送“猜你喜欢”的内容——你真是太喜欢了！活在温暖的信息茧房中不能自拔。久而久之，还有勇气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吗？导航APP包办了所有出行的提醒和路径规划，但如果信号不在服务区，你还能看懂传统纸质地图，分辨出东南西北吗？利用大模型抓取海量素材，可以轻而易举生成指定体裁和字数的新闻报道，但这种完全依托于算法规则自动生成的文字堆叠，对媒体本该承担的使命性功能伤害，又该如何计算？算法的本质是功利性的，如果我们缺乏警觉、甘于懒惰，视野和心智就可能在不经意间被局限。过度依赖更会导致心算、记忆、深度阅读等“用进废退”的基础能力不断弱化，最终可能丧失深度思考、自主选择的能力，以及直面困难，并想方设法解决难题的智慧和勇气。
比如，工作去哪儿了？自动化流水线、智能客服，甚至自动生成报告的AI，的确抢走了一大批重复的工作。在媒体行业，基础的财报快讯、体育赛事结果报道，也已经可以由AI代劳。如果社会没有做好相应的新技能培训和提供更公平的财富分配方式，那么“机器换人”的结果，可能会导致新一轮的结构性失业和“无用阶层”出现，与“人人有机会发展”的初衷背道而驰。同时，驾驭AI的“新精英”与普通劳动者之间，也可能会出现新鸿沟。我们当然不能恐惧技术，但如何将技术的进步成果惠及更多人，是一个迫切命题。
比如，创作意义被稀释了吗？AI一键就能生成天马行空的精美画作，见此情形，寒窗苦练数载才小有名气的画家会不会失落？AI网文剧情也能跌宕起伏、悬念不断，这让总是为剧情苦思冥想的专业作家，难免产生挫败感。对于媒体来说，当“内容”可以海量又廉价的批量生产，并通过“算法推荐”收割高流量，那些经过深入采访调研而来，却可能流量平平的真正“报道”，又情何以堪？人类创作的核心价值，究竟是最终的产品，还是侧重于充满挣扎、灵感与独特体验的过程？当AI可以轻而易举地生产“艺术”“音乐”“文本”，人类创造活动的独特性和获得感就可能被剥夺，关于意义、激情、价值的理解也将被颠覆……这些，都是必须回答的生存与发展之问。
与AI携手，奔赴更丰盈的人生
从工业革命、信息革命再到AI革命，每一次技术革命的转型过程，必然伴随着各种焦虑与担忧。每一次转型的挣扎过后，人们总能用智慧和韧性，在新的基础上构建起更加繁荣的文明，同时实现自身发展的全面跃升。人们对新技术焦虑的终极根源，在于人类正面对着文明形态跃迁的临界点。我们正处在这样的临界点上。
一方面，人工智能作为“人的延伸”，拓宽了人的全面发展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作为发展的挑战，也为人的全面发展带来了新问题，或者说设置了前所未有的新型陷阱。正是这正反两方面的博弈及融合，丰富了AI文化的内外延，为AI文化的积极建构提供了方向。从根本上说，AI文化的核心，就是我们要如何与这个强大的新伙伴相处，一起创造未来。不必将其想象为代替人类的“终结者”，也无需将之美化为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充分理解这些，才能与AI一道，在协同进化中塑造新的全面发展模式，使技术进步真正服务人、解放人、赋能人，而不是替代人、禁锢人、消解人，最终奔赴更丰盈的人生。
从记忆知识转向驾驭智慧：未来全面发展的人，最核心的能力，可能不是记忆所有的知识，而是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在海量的信息中快速辨别真伪，可以与AI协作解决复杂的难题，以及更有同理心和道德判断力等。媒体的核心能力，也将从信息传递，升级为“意义阐释者”“复杂性的梳理者”“可信度的锚定者”。
从单打独斗到人机协同：人类的全面发展，不再局限于孤立的个体，而体现在与AI所组成的协作系统中的整体力量和创造精神上，让人机协作成为新主体。谁最懂“人机团队”，谁就是未来最成功的人。他可能不是最懂代码的程序员，而是最懂如何指挥“人机团队”的协调者。因为他知道：设定目标、把握方向、植入情感、传递价值观，这些是人该做的事情；处理海量数据、反复试错、完成重复性工作，这些可以交给AI。未来的新闻编辑室，是记者、编辑和AI工具无间隙的协作：AI预警热点、核实真实、提供背景素材；人类采编工作者则负责深度挖掘采访、构建叙事逻辑，从时度效出发作出取舍。
既要有“数字素养”，也要有人性温度。全面的素养必须包含批判性使用AI能力、算法思维和数据伦理。同时，那些AI难以企及的共情和伦理关怀，复杂情境下的领导力、对于美的感知力，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珍贵。理性而批判性地使用AI工具，首先需要了解AI的底层逻辑和内在偏见；需要更加精心地培养AI望尘莫及的“人性法宝”：无私的爱、真诚的关怀、面对挫败的韧性、基于信任的友谊，以及发自肺腑的愉悦。
社会制度和文化价值必须同步进化。AI想要助力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就必须建立以人的福祉为目标和价值的智慧社会制度和文化价值体系，不能仅仅停留在“效率至上”。一方面，规则要适应变化。针对AI的伦理、法律，应该像生命体一样不断生长，与时俱进。另一方面，随着工作形态的变化，教育体系、培训方式、社保制度，也需要智慧转型，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在变革的洪流之中掉队，要保障每个人拥有平等的安全感和发展机会。媒体应该长期、建设性地追踪报道这些议题，为社会政策智能升级创造理性舆论环境，收集真实民意声音。
积极建设AI文化，哲学家、画家、工人、农民、学生……缺一不可。AI文化中最具活力的部分，恰恰就在于，它不是静止的结论，而是一个持续的对话和创造过程。技术为我们送来了“颜料和画笔”，但更需要清醒地看清“创作的方向”，以开放包容呼唤开放对话、跨界对话。
当我们跳脱出来、进入具体场景，就能发现，一些位于前列的AI文化实践已经走上“协同进化”之路。艺术领域的艺术家们与AI玩起了“合作训练”与“对抗生成”，把算法的不确定性与人的审美意趣结合起来，创造出全新的艺术语言和独一无二的作品，这本身就是认知与创造力的双重进步。教育领域的AI教辅系统将教师们从批改作业、重复备课的烦琐工作中解放出来，教师能更专注于激发灵感以及陶冶情操、深度交流——回归教育初心，助力“人的全面发展”。科学与哲学领域，科学家们在通过AI模拟实验、处理实验数据的同时，也催生了“可解释AI”“机器伦理”的新交叉研究方向。
每一次关于AI的伦理讨论，对人机共创作品的关注和审视，对关于自动化与就业的公共政策辩论，都让技术的浪潮在人类丰饶的思想海洋中泛起层层涟漪，推动AI文化朝着更健康成熟的方向进步。直到有一天，终会抵达这样的彼岸：不是人被机器所替代，而是人机协作，机器精于算计，人负责筹谋；机器擅长执行，人专注感受；机器不断拓宽效率的边界，人则尽情探索意义的广度与深度，创造联结的温度。
在技术的洪流中，只有始终保有对自由、尊严、创造力与人类共同福祉的追求，以融合工具理性效率与人文精神价值的开放式态度，去建构良善的人机共生、协同进化的AI文化，才能演化更丰富的文明形态，最终实现人的全面发展，这才是审视、思考并参与构建AI文化价值的最大意义。
（作者刘昆系广西日报社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