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长春的欧女士在查干湖冬捕的直播里找到身为拉网渔工的父亲,一句“我终于找到我爸了,却不敢多看”在社交平台上引发网友共鸣。吉林省松原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尹超群与同事新春走基层前往查干湖冬捕现场采访,并向“我在现场”来稿讲述经历体会。
本栏目长期征稿,详细信息附文末。
我在现场丨记者新春走基层反思:在现场,就真的看见新闻了吗
本文作者:尹超群
查干湖是冬季热门旅行地,也是记者年复一年的采访焦点。作为一名从业17年的地级市记者,我去查干湖冬捕现场走基层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但每次出发前仍会自问:“年年写、年年拍,如何出新?”
直到我在手机上偶然刷到一条短视频——“我终于找到我爸了,却不敢多看。”配图是一张视频截图:冰天雪地中,一位身着厚重棉衣的渔工正吃力地拉网,头发冒着热气,衣裤已被打湿。
(一)
我辗转联系上作者——34岁的小欧。
她是土生土长的查干湖人,大学毕业后定居长春。因为想家,她开始在各种冬捕直播画面里寻找父亲的身影。切换了四五个官方直播间、看了好几个游客的直播,她说:“我知道他就在那儿,但人很多,湖面又那么大,不好找。”
就在她快放弃时,一个远景画面吸引了她的注意:一群躬身拉网的渔工,在辽阔的冰面上形成一道移动的弧线。其中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被镜头扫过——虽然脸被帽子和围巾遮去大半,但小欧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我爸。”
“你们平常采访,也不会特别关注拉网工人吧?”小欧无意识的一句话,让我有些惭愧。是啊,我们在采访中喜欢聚焦丰收的盛大场景,对场景里的人却关心不足。
“我们能采访您父亲吗?”我征询小欧的意见,“可以,但他不太会表达,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小欧笑着说。
“我一定给他拍张好看的照片。”我和小欧约定。
(二)
小欧发来联系方式,也提醒我:父亲干活不带手机,湖上风大,接了也听不清,得自己去冰上找。
次日天未亮,我们驱车前往湖边。凌晨的查干湖,喧嚣褪尽,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嘎吱”声。车灯照亮前方一片幽蓝的冰面,气温逼近零下30℃,寒气如细针般从衣角缝隙钻进来,冻得人打颤。风裹着雪,刮得人站不稳。
我们到达时,渔工们已经开始下网,他们口中呼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帽檐与眉毛上的厚霜。
我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欧师傅,但正如小欧所说,眼前的师傅们几乎一模一样——厚重的棉大衣、狗皮帽子,围巾把脸遮得只剩眼睛。
引路的师傅向人群喊了一声:“欧师傅!记者找你!”一个身影顿了一下,松开渔网,小跑过来。听到我是为“女儿上网找他”的事而来,他咧嘴笑了:“没啥好看的,就是干活呗。”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眼神不时飘回正在工作的绞盘,显然更惦记着那边的活计。
为了不打扰欧师傅工作,我们决定等下午收网后再继续采访。
(三)

再次见到欧师傅时,他正和工友一起忙着收网。
忙完后,他知道我们要拍摄,小声问道:“能不能换件衣服?”
“外套湿了吧?赶紧换,别感冒。”
“不是,主要怕我姑娘看见惦记。”欧师傅有些不好意思。
摄像机开机,欧师傅略显拘谨,一关机就健谈很多。“老规矩”是他说得最多的词。“你看这个网眼……”他扯过一段渔网,用手指比划着,“六寸,不够大的鱼,自己就漏出去了,这是规矩。不能光想着这一网,还得想着明年、后年……”
一位老渔工也凑过来插话:“记者同志,你以为我们不想用省力的机器?规矩不让。冰下拉网的劲儿,机器不懂。劲儿要是大了,网毁了,鱼也惊了。就得靠人,靠手感,靠一辈辈传下来的经验。”
我忽然理解了小欧那句“不敢多看”——她不敢多看的,不仅是父亲的艰辛,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只不过这份责任,被“干活”二字不经意遮盖了。
(四)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我的双腿因久站冰面隐隐作痛。
回到编辑部后,我连夜写下《“我终于找到我爸了,却不敢多看。”》。报道发出,引发广大网友对欧师傅、渔工群体的共鸣。
一位当地直播团队负责人告诉我,最近直播间的弹幕里,询问“网眼多大”“是不是可持续捕捞”“渔工注意保暖”的评论明显变多。
我在反思,作为记者,曾经走基层,我满足于“在现场”,但“在现场”,就真的“看见”了新闻吗?宏大场面、官方发布、典型人物,这些自然要报道,但大众爱看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自说自话,而是用心倾听、用情写出的那些温暖的个体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