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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不着急,先捉鸡

2026-02-26 17:33:59 | 来源: 中国记协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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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新春走基层,人民日报记者陈爽奔赴贵州凯里翁当村,跟着菜农吴寿芬搭乘一趟藏着“流动菜市”的“慢火车”。她向“我在现场”来稿,讲述经历体会。

  本栏目长期征稿,详细信息附文末。

  我在现场丨采访不着急,先捉鸡

  本文作者:陈爽

  在高铁飞驰的时代,中国西南山区仍奔跑着公益“慢火车”,它们坚持最低几元的票价,是沿线群众上学、就医、赶集的生命线。今年新春走基层,我来到贵州凯里翁当村,跟随当地菜农登上其中一趟——往返于贵阳与玉屏的5639/5640次列车,想看看它载什么人,有什么故事。

(一)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未散尽,我乘车行驶在蜿蜒山路上,驶向大山深处的翁当村。在这里,我遇到了每天靠“慢火车”卖菜为生的苗族大姐吴寿芬。

  吴姐是地道的苗族人,只会说苗语和一点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我提出要和她一起走完这趟卖菜旅程。

  一开始,吴姐笑得拘谨,老念叨着自己照顾不周。

  为了尽快熟络起来,我赶忙抛出问题:“您还有哪些准备工作没做,我们能帮上忙吗?”“要不,捉鸡?”

  屋外的空地上,几只走地鸡悠闲地散着步。我撸起袖子冲进鸡群,惊得灰尘四起。我边追边问:“吴姐,活鸡也能上火车?”“能啊!还有专门的车厢呢!”吴姐话音未落,一个箭步上前,左手虚晃,右手疾出——“逮住啦!”一只鸡扑腾翅膀、咯咯乱叫,被吴姐稳稳擒住,动弹不得。虽然我全程手忙脚乱没帮上忙,但这一趟抓鸡下来,吴姐的笑容倒是不再拘谨了。

  她麻利地把鸡塞进编织袋,又将菠菜、生姜、大白菜一一码好,动作十分熟练。扁担压上肩时,发出“吱呀”一声——那是100多斤的重量。“以前没这趟车,得走一两个小时山路,再坐中巴去镇上。等到了市场,菜都蔫了。”

  我们一路步行去车站。村里路窄坡陡,上下台阶多。看着不远的路,走起来却格外吃力。我试着背了背扁担,根本直不起腰,只好拎着那只我们一起抓的鸡——十几斤,沉甸甸的。

(二)

  火车缓缓驶入车站,汽笛声划破山间的宁静。列车长胡贵川站在门口,帮忙搬扁担、扶老人。他笑着对我说:“在这车上,鸡鸭鹅也要‘对号入座’。”

  三号车厢被改造成“乡村集市”:座椅被撤掉一部分,换成一排排长条凳,方便摆放农货。吴姐把笸箩放下——蔬菜沾着露水,生姜带着泥土。我们在编织袋上剪了个小口,给鸡透透气。

  胡贵川是这里的“金牌销售”“首席翻译”兼“移动肩膀”——帮老乡挪菜、吆喝、当翻译。车上老乡多是少数民族,语言不通,也不了解时令菜价。他将各站发车时间、各种“土山货”的价格写在本子上,及时告诉老乡。每到休息时间,他总会去菜市场询问并更新时令蔬菜价格。

  “有人问我是不是想赚差价,我说是让老乡多赚一点!”胡贵川说。我忽然懂了为什么老乡们这么喜欢他。

  藏着“菜市场”的三号车厢宽敞干净,还有空调。我和卖菜的嬢嬢们说笑着,转眼就到了凯里。我蹲在吴姐旁边帮她递姜,一位买菜的大姐打趣:“这是你家闺女吗?”吴姐一愣,哈哈大笑:“不是,是记者!”

  可那一刻,我心里暖了一下——仿佛真成了她的“临时女儿”,也被这片土地轻轻接纳。

(三)

  16:03,返程火车准时出发。

  吴姐的笸箩空了,换成了红彤彤的春联、一个给儿子的新书包和一件自己看中了好久的苗服上衣。

  上车后,大家纷纷给列车长展示自己买的年货。吴姐穿上那件红上衣,胡贵川竖起大拇指:“真漂亮!”逗得一车人哈哈大笑。

  “以前在广东打工,一年回不了两次家,小孩老哭。”她整理着年货,轻声说。“现在有了慢火车,我干脆回来卖菜,能天天陪着他。”

  路上,她讲起一件事:儿子读初中时,每周回家一次。她每周给20元生活费,有次接孩子放学,发现孩子悄悄省下一半生活费给她买了杯珍珠奶茶。“也不知道他怎么省下来的。”她说这话时,眼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我想起她家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忽然看懂了一个母亲的选择。

  旅程结束,我下了车。火车缓缓开走,一个个车窗如流动的画框——有趴着写作业向我招手的孩子,有背篓里装着娃娃的老人,有放假回家的大学生……这列绿皮火车,载人载物,更载温情。它慢,却装满了一座山的呼吸与心跳。它一站站停靠,让大山深处每一户人家,都不被时代落下。

吴姐给列车长展示新衣。

责任编辑: 张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