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俞金旻在诸永高速诸暨服务区的公厕内,发现人脸识别出纸机的潜在隐患,就此展开调查。他向“舆论监督系列谈”来稿,讲述经历体会。
本栏目长期征稿,详细信息附文末。
舆论监督系列谈丨厕所刷脸?记者职业病又犯了
本文作者:俞金旻
(一)
清明假期,我带着家人自驾踏青扫墓。途经诸永高速诸暨服务区,本想稍作休整,却被公厕里一台人脸识别出纸机吸引了目光。设备安静地嵌在厕纸架位置,长方形摄像头像一只眼睛,注视着来往行人。
家人打趣道:“你这记者职业病又犯了吧?走到哪儿,新闻写到哪儿。”我笑着回应,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看似便捷的“黑科技”,是否藏着看不见的隐患?
从功能上看,设置这台机器的初衷不难理解:无需扫码、无需接触,对准摄像头停留一两秒就能出纸,旨在解决厕纸浪费问题。但职业本能让我不由追问:人脸信息去了哪里?设备是否合规?为何没有任何隐私提示?走近观察,我发现机身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隐私政策链接,也没有管理方的联系方式。
公厕属于私密空间,而人脸信息更是极为敏感的生物数据——这两者被强行绑定在一起,存在显著风险。
我走到一旁,开始观察设备运转情况和使用者反应。由于清明假期正值人流高峰,短短30分钟内,近百位市民陆续“刷脸”取纸。多数人走到机器前,下意识对准摄像头,听到“识别成功”的提示后,取了纸巾匆匆离开。
一位年轻女性被问及“是否担心隐私问题”时,露出愕然的神情:“还真没想过。”这一幕让我意识到,公众对此类技术的风险认知存在明显空白。
更令人警惕的是,设备仅支持人脸识别出纸,没有提供任何替代选项。这意味着,想免费获取纸巾就必须“刷脸”。
(二)
回到家中,我展开调查。
首先我联系到服务区管理方。一位工作人员解释称:设置人脸识别是为了“防止纸张浪费”,人脸信息不上传云端,识别在设备端离线完成,不连接外网,不向服务器传输数据。但当被追问设备供应商信息时,对方表示“具体哪家公司我也不知道”。
这样的回应无法让我信服——没有第三方验证,“不存储”如何保证?更何况,设备机身没有展示任何符合法律要求的标识:没有处理者信息,没有保存期限说明,没有个人维权途径,更没有在私密场所使用人脸识别的合规说明。
随后,我咨询了法律专业人士。律师指出,虽然“刷脸出纸”本身不违法,但如果数据在采集后未能妥善保存甚至被泄露,就明显侵犯了使用者的隐私权。
我查阅了《个人信息保护法》和《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根据《办法》第十三条,公共场所安装人脸识别设备,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依法合理确定人脸信息采集区域,设置显著提示标识。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在宾馆客房、公共浴室、公共更衣室、公共卫生间等公共场所中的私密空间内部安装人脸识别设备。
而“防止纸巾浪费”,显然不属于“公共安全所必需”的法定情形。同时,设备也没有履行“告知-同意”义务:用户对准摄像头即被视为同意,没有显著告知,也没有取得单独同意,并不符合法律要求。
调查过程中,我也注意到国内已有多地展开此类整治。浙江省嵊泗县人民检察院曾通过公益诉讼,推动城区9处公厕的人脸识别出纸设备拆除。
报道发出前,业主单位浙江商业集团相关负责人主动联系我,承诺在三个工作日内拆除旗下所有服务区的人脸识别出纸设备。
(三)
这次经历给了我许多思考。
人脸识别技术本身并非洪水猛兽,但当它被应用在公厕这类私密空间时,便利与隐私之间的冲突就变得格外尖锐。技术开发者常常以“防浪费”“提效率”为由忽略伦理边界,却忘了:任何创新都需以规章制度为底线。
更值得警惕的,是公众的“无感接受”。那位年轻女性“还真没想过”的反应,折射出一种普遍的忽视。当人脸识别从安防场景蔓延到日常空间,我们开始习惯交出生物信息,却很少停下来追问:我的脸,什么时候成了“通行证”?
家人的那句调侃,此刻想来恰是新闻人的真实写照。职业赋予我们一双特殊的眼睛——在寻常中发现异常,在现象中洞察本质。但这份敏感并非冰冷审视,而是包裹着人文温度的观察思考。
技术浪潮奔涌向前,但总需要有人站在岸边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