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2年起,我开始怀揣记者梦,耕耘在新闻这片沃土之上,先后采写了2000多篇稿件,其中刊登在《光明日报》头版头条位置的就有100多篇。
2005年8月23日,我在长沙采访袁隆平院士,分别时,请他在我的采访本上留句话。他提起笔,思考了一会儿,工工整整写下12个字:“报道真实情况,是记者的天职。”这12个字代表了这位杂交水稻之父、德高望重的知识分子对我们记者的殷切期望。
确实,当你与先进人物深入交流的时候,当你与基层普通劳动者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们不说假话、大话,他们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他们的人生充满“真”的魅力,“真”的力量。
世界上最宝贵的就是生命,而新闻的生命,就是真实。
记者之路是一条不断学习、不断求真之路。我们需要自觉地、持续地向理论学、向实践学、向先进学,在求真的道路上执着前行—理论,帮我们锚定方向;实践,助我们沉淀经验;先进,促我们提升境界。
眼睛向下 在基层发现时代典型
采访100多个先进典型人物,经验告诉我,选取重大典型要把握好针对性与独特性。办法是眼睛向下,从普通百姓身上挖掘人性闪光点,从普遍性中找到最具鲜明个性特点的典型人物,体现社会发展规律、符合时代发展走向。记者要树立大局意识、问题意识,勤思考、善总结,时刻保持新闻敏感度,从平凡人、平凡事中把握时代脉搏。
2021年12月28日,《光明日报》刊登我撰写的报告文学《一千零一夜—90后乡村女教师麻小娟用故事点亮孩子心灵》。这个典型是怎么挖掘出来的呢?
2018年,我到湖南常德采访,鼎城区教育局反映了一条线索:“90后”大学毕业生麻小娟,在农村学校担任班主任和音乐老师,她每晚都会到寝室给学生们讲故事,已经坚持了500多个夜晚。于是,我找到麻小娟,亲耳听听她讲故事。
这个老师讲故事水平很高。我问她一个问题:“你现在才20几岁,是否打算一辈子留在农村教书?你可要说真话呀!”麻小娟说:“这是我的家乡,我没有打算离开,会一辈子待在这里,把知识奉献给农村孩子。”
我开始琢磨,麻老师是不是当前教育界需要的重大典型?她的事迹有没有针对性?农村教育资源相对薄弱,尤其是师资力量,应该引导优秀大学毕业生到农村学校去任教。
麻老师有奉献精神,用休息时间给孩子们讲故事,不要报酬。她更有创造精神,探索出新颖的德育方式。这个题材显然具有很强的针对性。
那么独特性呢?
当时,麻老师的故事讲了3年多、500多个夜晚,不排除在全国还能找到类似人物。讲了几百天,并不稀奇。我又想,如果麻老师继续讲,讲到1000多个夜晚,除去节假日,需要7年时间。这真的有点难了。
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把大餐做成快餐。我当时可以写,但决定暂时放下。我需要等待,等等看她能不能扎根农村,等等看她能不能坚持下去,等等看她讲故事的长期效果。
这一等,就是3年多。差30天,就“一千零一夜”了。我又来到常德,开始深度采访,写稿子、写歌曲、拍视频。文章很快在报纸头版头条刊出,光明网、光明日报客户端同步推出我的原创歌曲及纪录片。
在年轻人麻小娟身上,我这个老记者学到了很多。我问她:“你是怎样坚持7年不间断的?”她说:“我没坚持呀,热爱就不需要坚持。”
麻小娟说得多好,热爱无需坚持。
笔下有情 向群众学习讲好故事
在基层采访中,我深刻体会到百姓语言的独特魅力—简洁、朴素、风趣。
我在采访时总会问一句:“如果让你打个比方,你会怎么说?”全国道德模范廖月娥这样回答我:“孤寡老人就像失了伴的鸭子,没人管,好可怜啊。”“老鹰带着小鹰飞,父母说再多不如做给孩子看。”
我热爱乡土语言,它魅力无穷,它是百姓对世事人生的高度总结和凝练表达,带有土壤的温度、稻谷的芳香。
当你挖掘出众多好故事后,如何布局?怎么切分板块?板块之间是否有严谨的逻辑?大小标题是不是独特?这是我写作时经常要思考的问题。
写麻小娟的标题是《一千零一夜》。外国名著的《一千零一夜》是妃子讲给国王的故事,麻小娟老师的《一千零一夜》讲的是中国故事、中国精神。
写新闻报道,尤其是典型人物报道,结构很重要。好的结构不仅能减弱读者的阅读疲劳,更能通过结构布局凸显人物的个性形象、文章的主题思想。
2018年,我有一篇通讯的题目是《求证崇高—追记湖南省益阳市一中数学老师胡进文》,在采访时,我有意请受访者用数学语言来诠释胡老师的精神。
最后写出来的小标题分别是:一、“育人—正弦曲线”;二、“初心—圆周角定理”;三、“奉献—心形线”;四、“名利—对数函数”。这个结构很有新意,能够让读者一下子记住。
好的故事细节能增加新闻的可信度,增加现场感、画面感,还能直击人心。
2013年12月11日,《光明日报》推出我的长篇通讯《春天的脚步深深浅浅》,讲述傅廷栋院士与沈家父子的交往,有这样一个细节—分别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细心的傅廷栋见他们没带雨伞,连忙送上两把折叠雨伞。绿色碎花的雨伞遮挡的岂止是自然界的风雨。
这个细节体现了专家对农民朋友的体贴入微,且富有深意。这雨伞抵挡的,岂止是自然界风雨?更是在农民心中撑起了一种信念与希望。
2012年,我做出了一个改变—向融媒体报道进军。报道人物典型时,开始与电视台、艺术家合作,尝试为报道配视频短片和原创音乐。
2014年,光明日报和光明网开设了“唐湘岳走基层”专栏。在每篇独家新闻后面,都配上相关视频或原创歌曲,传播效果好得出乎意料。
采写国家一级编剧黄士元时,大标题一直没有想好。我对自己说,先把歌曲写出来吧—
“你曾对我说,花从泥土来,蜜从花蕊来,好戏从平凡的生活里来。我想对你说,你从田野来,本色从未改。常德丝弦花鼓戏,老百姓为你喝彩。你曾对我说,水从石缝来,歌从劳动来,力量从坚定的信仰中来,我想对你说,你从田野来,初心从未改,人生虽有谢幕时,艺术的花永远开不败。”
我含泪写出歌词,通讯的大标题也自然出来了—《你从田野来,本色从未改》。
我把歌词发给作曲家罗继南,他在电话中说:“写得真好,我今天不睡觉也要把曲子写出来。”整版长篇通讯、视频《黄士元的最后时光》、歌曲《我想对你说》,2019年4月2日在报纸、网站、客户端同步推出,其他媒体跟进报道。美丽的歌声在云中飞扬。
2012年,唐湘岳(右)在湖南省宜章县狮子口大山采访大山卫士—刘真茂。光明日报社供图。
两脚带泥 到乡土扎根追求真实
成长道路上,父亲是我最好的引路人。我当记者以后,父亲更是鼓励我到乡下去、到基层去。他说:“两脚带泥,才能跑出好新闻。”
当好两脚带泥的记者,其实不容易。
2007年,我收到一个新闻线索,关于湖南农业大学石雪晖教授长期义务下乡为农民服务。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石教授,一个星期没约到人,石教授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下乡。
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的办公室。没聊几句,石教授的小灵通就响了,她看了一下号码,抱歉地说是农户打来的,要先接一下。她很耐心地听,然后用方言答,听得出是在解答农民的咨询。整个采访过程,电话响个不停。石教授对农民有说不完的话,对记者,却老重复那句“没什么可宣传的”。她的“不配合”,导致采访不成功,只获得了一些粗略的材料。
“正面进攻”受阻,我决定先从外围入手,于是找到学校党委书记,让他来做石教授的工作。
“不要把报道看成是宣传你个人,您做的事情是好事,应该让更多的人受益才对。通过报道,让人们知道这种服务方式能取得这么好的效果,宣传以后可以启发更多知识分子为农民做奉献。”校党委书记的一席话打动了石教授。
采访笔记整理出来有10万字之多,石教授的形象也渐渐清晰。我连续在《光明日报》显著位置刊登《一心为农民的好教授石雪晖》《石雪晖与她的农民弟子王先荣》《春晖育桃李》《石雪晖的路线图》《帮扶农民全家总动员》等系列报道,引起热烈反响。石雪晖这个典型人物的成功报道,再次印证了好新闻是磨出来的,要不怕难,更要耐得烦。
1977年恢复高考,我考上大学。寒暑假多了一个趣事——陪在湖南日报当摄影记者的父亲采访。为反映长沙街景,父亲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独自攀登高高的烟囱去拍照;为表现九曲浏阳河,他把自己捆在树上,等待最佳的光线、最佳的画面,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你不怕吗?”
“不怕,爸爸是记者。记者不怕,记者浑身是胆。”
这是我对记者最初的认识。为什么不怕?我当记者后才悟出了道理,不怕是因为我们身后有党和人民,心中有信仰。
1998年,长江流域暴发特大洪水,我准备上前线。父亲一定要跟着去,是掉头还是前进?在通往最危险的岳阳县麻塘大堤途中,老百姓在后撤,抗洪战士坚守阵地。我们连一件救生衣都没有,只有父亲的照相机和我的笔。
“前进!”父亲说。于是,我的新闻特写《麻塘夜战》就诞生在这波涛汹涌的洪水中。(作者唐湘岳系第十四届长江韬奋奖获奖者、光明日报社领衔记者)
编辑: 夏欢
责任编辑:邱艳、杨永磊
实习: 顾佳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