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衣服补丁摞补丁的叶根土(后右一)一家的合影。后左一为叶根土的妻子高阿二,前左为女儿叶桂凤,前右为大儿子叶兴富,怀抱者为二儿子叶兴友。 徐永辉摄于1950年

时任浙江日报总编辑于冠西看到这组照片和报道后,立即拟定了标题《一户人家十年间》,并写了一首长诗一起发表。诗的最后一段写道:“叶根土,叶根土,从前是,无土扎根枝叶枯;如今是,根深叶茂承雨露。中国农民五亿多,哪个不像叶根土!一张照片十年间,主人不识旧容颜;再过十年看今天,人人难辨旧河山!”图为1959年国庆节前夕拍摄的全家福。 徐永辉摄于1959年
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在浙江日报社当摄影记者,第一次被批准单独下乡采访,就在嘉兴七星乡遇见农民叶根土一家5口,从此,他们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1950年、1959年、1990年、2008年、2019年……70年的岁月里,我用手中的镜头,记录下这一家四代人的生活。如今,我再次翻阅这些照片,呈现在我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早已不仅仅是他们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民,他们善良、勤劳、质朴、踏实,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一番新的天地。
他们都是普通人,平凡如你我。而记者这份职业的意义就在这里,当我们用手中的纸笔和相机记录下这个时代的一人一事一物,其实也正在记录着历史。
10年、30年、50年……70年,两万多个日日夜夜,我和相机里的他们一起日渐老去,而相机外的这片土地却越来越显得朝气蓬勃、风华正茂。
我已经90岁了,再次踏上旅途,第一次去嘉兴的场景却像是发生在昨天。
(一)初见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1950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被这一阵熟悉的歌声吸引着走进嘉兴七星乡。
对这里,我一点都不陌生。两年前,我坐着火车去杭州参加革命,在这里遇到了国民党空袭,趴在火车底下才幸免于难。现在,我是一名光荣的党报工作者,去农村采访解放后的新变化,还带上了全报社唯一一台蔡司牌的照相机——那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战利品,由当时的浙江省委书记谭震林同志亲手交到报社总编手里。
循着歌声望去,两个孩子正在晒场上蹦蹦跳跳地唱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蒙上一圈柔和的光影,这场景让我欣喜,让我振奋,我不禁也在心里与他们同声而唱。
记者的本能,让我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可当我越走越近,心却一下子沉重起来——两个孩子都面有菜色,身上穿的更是破布旧絮拼合成的衣服,腰间还扎着一根稻草绳——为了防止这些烂布头一块一块掉下来。
这不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吗?他们的新生活还没有开始吗?
不是,绝不是这样的!旧社会留给百姓的苦难,肯定不会在新中国刚刚成立就完全消除。然而,站起来的中国人必定能够告别贫困,用双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又一次调好光圈。可小一些的那个孩子,却在此时看到了我手中的这个“怪家伙”,哭着往家里跑去。听到哭声,他们的爸妈从屋里走出来,女的看见陌生人有些害怕,男的却满面笑容:“解放同志做啥?”
这是我和叶根土的第一句对话,没想到,从此我成了根土家叫了一辈子的“解放同志”。
“我想给孩子们拍个照片!”
“他们好福气啊!我活到现在,还没有拍过照片!”
“那就一起,我给你们拍一张‘全家福’!”
“咔嚓”一声,历史定格在了这一刻。照片上,一家五口衣衫褴褛,可对未来的期盼,却都写在了憨厚的笑容里。
交谈中我得知,叶根土解放前是个雇农,多年前与孤女高阿二结为患难夫妻,如今已经养育了3个孩子:大一点的女孩叫桂凤,哭着回家找爸妈的是大儿子兴富,还抱在根土手里的,则是与共和国同龄的二儿子兴友。
上世纪50年代初,劳动与奋斗是社会的主旋律,激昂的劳动号子仿佛一整天都在耳边回绕,到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4年后的一天,读着报纸上各地丰收的消息,我突然又开始思念根土一家: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孩子们穿上新衣服了吗?
说走就走。第二天,我又辗转赶到了嘉兴,可来到那个熟悉的晒场,根土家却已经人去屋空。到乡里一打听,叶家早已搬走了,不知去向。此后几年,我又多次到七星乡打听,终于在第5次去时碰上一位老太太。她告诉我,根土是从小逃荒讨饭来到这里的,解放后连续三年丰收,他积了一点车费,带领全家回原籍台州黄岩凉棚岭和老母亲团聚去了。
从此,黄岩成了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地方。每次去当地采访,我都要拿着当年的那张“全家福”打听根土的下落。
1959年,终于有人把我带到了凉棚岭,带到了根土家门前。
变了!一切都变了!
不过是9年时光,生活的变迁却让人恍若隔世。眼前的根土意气风发,妻子高阿二已经没有了之前病恹恹的模样,“解放同志,我现在是队里的积极分子,晴天下田,雨天做木匠,最近,还打了入党申请报告。”
听着根土细数这几年的生活,看着叶家清爽干净的小院,我一下子激动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唯有再次举起手中的相机,“我再给你们拍一张全家福吧!”

